顶多叹口气

摘要:
狗在村头窜,远处响一阵鞭炮,像跑肚拉稀带臭屁,不算脆,狗不惊,也不怎当回事。这年头,死个把人,稀松平常。年纪轻轻,英年早逝,顶多叹口气;年岁大的闭了眼,大气也不喘一口,屁也不肯放一个。当年,哪怕活到

狗在村头窜,远处响一阵鞭炮,像跑肚拉稀带臭屁,不算脆,狗不惊,也不怎当回事。

这年头,死个把人,稀松平常。年纪轻轻,英年早逝,顶多叹口气;年岁大的闭了眼,大气也不喘一口,屁也不肯放一个。当年,哪怕活到八十岁,死了也都惋惜,要历数其生前之善举,评价其为人处事,有意杨起善隐其过,以便彰显以死者为大的那份宽容。即便逝者生前与人结怨,那活着的对头顶多骂一句:老东西,你倒先去了,本事呢?之后便无话。

人总是要死的,都不死地球会涨破。古代帝王为长寿,求仙问道,炼丹吃,中了毒死得不明不白。后人不炼丹了,长生不老的心思也还是放不下。便去找老寿星打探秘密,问他怎样吃,怎样睡,怎样生儿育女,怎样穿衣戴帽。老寿星们便有些装腔了,卡巴着眼胡诌八扯:三餐如何,睡姿如何,婚姻生活如何,叫你想仿效也办不到。其实,生死从来不由人。他们像那些早死的人一样并不十分清楚存亡的根本理由,话多了,说远了。

要说的啄木鸟二叔活了七十三岁,与孔夫子同寿。因为我到过灵棚跟前,看过丧榜。那上面竖排写下这么一行文字“:新逝显考左公讳欣堂享寿七十又三之丧榜”以下是他的生卒年月日。本来还应细排到生死之时辰,因二叔光棍一条,事先不曾留遗嘱,故省略不计。“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抓自个去”,是古语乡谚。据传孟子孔子二人分别活了这俩寿数,因而设下世人生死之门槛。眼下,人寿大有增长之势。杜工部老先生的“人活七十古来稀”早已过时。于是,啄木鸟之死,人并不觉其高寿。所以,他生前无人与其交流养生之道;死后无人探讨其饮食起居。年轻的好事者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:老东西咋有这么个古里古怪的外号儿?

啄木鸟是干啥的?会捉虫。用嘴敲枯树干,啄枯树皮。莫非老东西会干这一手?玩笑玩笑啦?乡人有时也会俏皮一下,把爱挑毛病的人说成啄木鸟了。

爱啄虫的的鸟是益鸟。顺便说一句,益鸟与非益鸟是过去的分类,估计已不十分靠得住。鸟儿都是有益的,谁有益谁有害很难找出可靠的标准。总而言之,爱挑毛病的二叔却并不是一只讨人喜欢的鸟儿。

早年间运动多,岁数大的人都知道。不少人来了运动头皮发炸,寒毛像豆芽菜,疯长。偏是左二叔爱热闹,运动起来像过年。林子大了,啥鸟都有,你生气上火也没用。然而,平常日子,东家长西家短,顶多传舌头,讨人嫌。来了运动,你舌头长,惹大祸,弄不好,出人命。

啄二叔爱提意见,只要有人站在台上等意见,他就坐不住了。站起来是意见,蹲下去还是意见。什么鸡毛蒜皮臭水脏汤乱七八糟又泼又淋,把斗人当成乐趣。那年斗争他三爹,他也没顾及亲眷嘴下留情。小到家务事,中到村中事,大到国家大事,从过去批到眼前,从下面批到上面。上挂下联,上纲上线,直批得他的长辈尿湿了裤裆!他三爹是个直肠子,一口恶气没出泄,猛头拱进了村边井!捞上来时,就没了气息。啄木鸟动情地说:哎呀呀,您想不开嘛!有错就领着,没错就拉倒。有枣无枣三杆子,您权当俺吃多了放臭屁呀!——您倒好,舍命往井里拱,弄脏了井水,俺替老少爷们还得提您意见嘛!

人们在提别人意见说别人不是的时候,先应当想想自个的毛病。一个气喘吁吁的医生说能治痨病气管炎,有说服力吗?很多时候,人们把这一条疏忽了。人带着胎记来带着胎记去,即便出娘腹时溜光水滑,无半点瑕疵。也不要沾沾自喜,说不定什么时候,身上某个部位因风气寒毒侵蚀而生异变,再想除它就不容易了。看在多年乡亲情分上,原谅了啄木鸟吧!

冤家宜解不宜结,何况他都已经这样啦!

送葬的队伍并不长。看热闹的乡人在吹鼓手摆过路祭后,看鼓手吹毕最后一声“大杆儿”号,在“呜嗵嗵嗵——”的余音消失后,都陆续回村了。一个装盛骨灰的小木头匣子埋进黄土,像栽下一只不会发芽的倭瓜,没什么看头。

罗圈腿作为办丧事人不能提前退场。他随在死者侄儿大顺身后,照顾着捧匣子的“代”孝子。大顺牛马高大,比罗圈腿高出一头。强烈对比之下,罗圈自觉没趣,磨蹭到后面对扛着铁锨准备培土的歪脖梁说:“唉,入土为安,他再也不给人提意见了。”歪脖梁说:“陈芝麻烂谷子,提啥提?人都去了!”“老运动员了嘛!人说盖棺论定,总得下个评语啥的。”“哼,下评语,你老罗圈也配?”“我看罗圈叔说得在理。老左是没干什么好事儿”一个年轻的说。“扯你的淡!”老梁斥责:“哪家婆娘裤裆破了,掉你这个爱插嘴的料!”——因是丧事,不便弄出是非,就都不吭声,为啄木鸟送最后一程。

远处有驴叫,声音悠长而难听。惹得两只狗对着吠,久久不歇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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